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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10日 星期六

發展治療師的後設認知--一種理解個案的眼光

 

Copyright: michaklootwijk


作者:陳姝蓉


最近,不管是線上團督,或是同儕討論會,幾次提到要發展治療師的眼光和後設認知,大家都在問,到底「後設認知」指的是什麼?我於是再次思考,我自己懂得所謂的後設認知嗎?並且回頭看看自己前面幾篇寫的心得,發現我每次寫到後設認知的部分,就簡單幾句帶過。對於這個現象,我覺得是自己每每想到後設,就覺得這議題很大,很難一言以蔽之,只好帶過(呵呵)。

而上週日的討論,讓我想要試著把自己理解的後設認知,做一點整理和闡述,或許也不是全貌,但是開個頭,也是希望自己能在這樣的基礎上,更深刻地省思何謂後設認知?又該如何發展?


建構個案概念化的歷程


「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這個詞,直白的定義,就是指一個人對自己認知過程的思考。用來描述治療師發展自己的眼光時,我則理解為治療師練習引導自己思考,個案何以呈現此刻樣貌的各種心智歷程,並且以此為基礎發展後續的治療策略,達到有效的學習。

上述的說法,用諮商心理師的語言來說,我自己的理解,很像是「建構個案概念化的歷程」[1]。同儕討論會的時候,我原本說的是「個案概念化」,但這樣說來,感覺好像只要有一個理論架構,就叫做後設認知。而我後來想想,或許更貼近的,是「建構的歷程」,是一種動態的學習。

每個學派,都有自己個案概念化的理論假設,比如對於焦慮,佛洛伊德可能會朝向思考個案是否正面臨了死亡的威脅,而依附理論則會傾向探索個案是否有穩定的依附安全感。但是,一個治療師要怎麼建構屬於自己的個案概念化呢?

除了閱讀與學習理論之外,我覺得很重要的是體會,透過與個案的接觸,體會到焦慮是怎麼一回事,或是依附關係呈現在一個人的身上,會是什麼樣貌?而這些理論上的名詞,活生生地出現在個案身上時,我能否意識到,喔~他正在焦慮,他對於要和我靠近好像有些不安全感呢?

學習過程中,我覺得觀看他人演練、解析老師的示範、以及自己接受督導這幾個方式,都有機會重複檢視,治療師與個案互動的當下,兩個人各自的狀態(對的,是兩個人,因為不只有個案會有情緒和行為反應,治療師當然也有)。


接觸自己,區辨個人我和專業我的狀態


接受吳老師督導的時候,老師經常會強調接觸自己的重要性[1]。而我覺得這是發展後設認知很重要的過程。以我自己的學習為例,當我的個人我處於很焦慮的狀態時,我容易把自身的焦慮投射到個案身上,而誤解了個案的情緒狀態與需求,此時,我所看到的個案,並不是真實他的狀態,因此我後續所產生的假設,也可能無法貼近個案。

再者,在專業我的部分,我選取踩在什麼樣的立場上思考個案,也會影響我對個案的後設。例如我過去曾有10年精神科護理的工作經驗,因此,過去我常常會不自覺以病理的取向思考個案,曾聽過吳老師以太極作為例子,談到病理觀點經常是在一片白之中,找那一點的黑。好像有病就是不好的,要把那一點黑給擦掉。然而,個人與家庭通常都有著豐富的潛在資源,就好像是一片黑中的一點白,讓人能看見一道曙光。人無需抹煞病理的存在,但也要試著去看到個人的資源,也才是全相[2],像是太極一樣,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依相存。

接受華無式家族治療的訓練過程,讓我慢慢從「病理觀點」走向「資源觀點」。經常自我提醒,並且逐步地練習,每次看見個案時,除了疾病的現況,同時也尋找所謂問題行為背後可能存在的正向意圖,使得我能帶著更開放的眼光,理解個案、看見個案/案家的資源,那一片混亂當中還有的堅持、努力、和情意。


想要理解的好奇心,幫助我更豐厚地體會對方的經驗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命經驗,吳老師常常說:「差異性的存在,是非常寶貴的資源。」身為一位育有孩子的中年女性,對於性別議題、婚姻關係、育兒處境,自然能透過自己的親身經歷而有所感受,但這也需要留意,我的個人經驗,放置到治療關係中的時候,也並非每個中年女性都對於同一個議題的感受都相同啊。

因此,我認為,更重要的體會來自於對個案的真實理解。畢竟,我也年輕過,或者說,每一個人都有過年輕歲月,年輕的治療師,因為生命經驗不足就無法理解個案的處境嗎?我覺得並不盡然。真誠地聽、打開心胸,我覺得理解來自於「我的好奇,我真正想要聽懂」。

我第一次體會到「好奇心」的重要性,是在一次帶領盲人的活動中,被我帶領的夥伴對我說,他感覺到我給他安全感、要去哪兒都會用手、或聲音提示他,但他覺得有點無聊,因為我都帶他走好安全的路,他也想去爬爬樓梯、上上下下的體會一下,他對於我的「安全取向」,鼓勵我多探索。而我後來對自己的發現是,我是一個公事公辦的人,一旦把帶領夥伴視為一種任務時,就是完成任務,而不是想和這位夥伴一起創造探索未知情境的可能性。

回到我最熟悉的親子和親職議題,這種狀態也很常出現在親子對話之間,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好、帶孩子上下課、衣食無缺好像就完成了親職。可是孩子到底怎麼想我和他的關係呢?我並不明白。唯有當我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孩子怎麼想,並且養成一種「我可能還有些事情不那麼明白」的假設,就會處處充滿好奇,想多一點探究。


理解人性的本質與文化脈絡的交錯


我覺得在華無式的訓練中,除了上述提到的資源觀點之外,我覺得有兩個部分是我在學習過程中,受用良多的。其一是老師常常會引導思考,這個人除了「角色」之外,作為一個人的本質,需求、慾望、想要的是什麼?其二則是,這一個人是怎麼長到今天這個樣子,他成長的背景、家庭事件、社會文化環境是什麼樣的特性,以塑造這個人。

關於人性的本質,我想舉個例子,或許大家可能會更了解一些。延續上述的親子對話,假如是一對父子,身為父親的人,說到對兒子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可能總是咬牙切齒,然而,這是他身為「父親」這個角色的氣?或者是他身為一個「中年男性」對自己的失落呢?我腦海中浮現一對父子,當某次見面時,我問那位爸爸罵兒子的心情是怎麼一回事時,他說道:「我一直覺得兒子比我聰明,但當年的我沒有錢可以讀書,我很遺憾,想要給兒子我當年沒能擁有的資源,希望他能比我有出息!」這是一份父親對兒子的心意,但也隱含著父親這個人成長經驗的失落。若無法看到這層個人的情感,可能就會被困在父親的角色中,感覺他一直強加自己的期待在兒子身上。

至於文化脈絡的交錯,延續這對父子的例子,現在50上下的父親,成長於19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的時刻,當時大家都窮,但只要肯努力,就有錢賺。所以當時苦幹實幹的父親,或許從自己的經驗中,學習到「人定勝天」的信念。然而現在20左右的兒子,是2000年後的千禧世代,面對的是一個更多變動、沒有確定價值的環境,今天的手機只能打電話,過幾年手機已經是不可或缺的金融產品,像這樣的年代,兒子又該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但當兒子想要自己去探索時,卻被父親認為是不肯努力,不願意在一個位置上定下來,於是產生了沒有交集的對話與持續的衝突。

回到人性理解家庭中的不同成員,試著加入不同的成長脈絡以深化這份理解,有的時候常會意想不到地觸碰到劍拔怒張的家人背後,那份脆弱、或是柔軟的情感,有時感覺好苦,有時又覺得好想流淚。是同感,也是觸動。

到目前為止,我都覺得自己對於人性的理解還不那麼深刻,尤其是人性的黑暗面,有些嫉妒、憤恨、競爭、甚至暴力的衝動,是讓人很不舒服的特質,但隨著年紀漸長,好像不得不承認,這些情感、防衛都真真實實地存在著。但要去讀懂、辨識、甚至接納,真的好難。

這彷彿是一種跟著自己的生命一起成長的體會,個案幫助我認識更多的生命經驗,而我的經歷也能幫助我更了解個案正在說的生命故事,唯有持續與個案接觸,從實作中發展後設認知,並且允許個案用他真實的經驗為我修正這份認知,彼此交織出對經驗更貼近的理解。


淑菁的回應


「後設認知」這個東西(用東西這個形容詞,貼近嗎?),這範疇真的好大喔....

我在姝蓉的文字中,看見你對此多年累積而來的自我經驗、沉澱與整理,對我而言,好像在這個龐大未知的模糊中,幫助我更看見了它一點(對,是點而不是線或面(苦笑))。
對於這一點,我真的很難給回應,因為自己真的不懂,所以很心虛。但是也很清楚,若不把它試著說說看、猜猜看或是做做看的話,自己就只能一直停留在這個不懂裝懂、把含糊誤當成清晰的自我學習狀態裡。

此刻的我,很慶幸自己知道,過往我在治療當下是沒有運用後設認知的,雖然心裡有點空空的,但我也開始自問,沒有後設認知的我過去是怎麼和案家工作的?我想試試看這個東西嗎?我可以怎麼試呢?
我很喜歡老師在這次線上課程開場時對於後設認知所講的一句話,大義是「不急著下定義」,我的理解是定義是死的、是有框架的、是被賦予的,而透過自己的訴說、推測、理解、整理與實作經驗去摸索出來的,是活的、流動的、真實的、是自己的,是可以修正的。
我正在經歷挫折、困惑、有點迷惘,又覺得自己好像前進了一點、懂了一點的學習過程。


[1] 吳老師不曾用個案概念化這樣的話來談後設,這是我自己用來理解後設是什麼東西的一種方式,或途徑。畢竟感覺後設很抽象。在110/07/18的線上團督,老師提到,她沒有說過後設認知等同個案概念化,後設雖然是一種認知,更是一種人與人整體接觸後所體會、感受、甚至感應到,而產生對對方的理解與想法。(很抽象,對吧~大家一起來慢慢體會這語言所能未竟之處)。


延伸閱讀[1]:種一棵獨特樣貌的專業之樹

延伸閱讀[2]:在生活中體會全相



2021年6月14日 星期一

在生活中體會全相



 Copyright: medrooky


作者:陳姝蓉


想到這個主題,其實有點猶豫要不要寫。因為這說來很玄,聽吳老師講過非常多次,我自己到底懂多少,我也不敢說大話。但我覺得,上個月以來的疫情,每一個人都正在體驗,生活裡的全相。我先講講我所理解,吳老師說的全相,是包含了一件事情的陰與陽兩面,或者也可以說是虛與實,內在與外在、心靈與物質等等,這些事情都不是對立,而只是人事物的不同面向與觀點。唯有把不同的觀點放入視框中,所理解的現象才會越接近全貌,或說是全相。


隔離後的失去與獲得


從隔離這件事情來說,大家都知道是為了防疫,減少接觸就可能降低感染率,但一整天關在家裡這件事,卻常使人煩悶。但對於什麼時候要全面隔離,卻又有不同的想法,對死亡焦慮高的人,抱怨政府怎麼不早點隔離,但面對隔離後的種種不方便,又會抱怨政府沒有提供配套措施。

從全相的觀點來看,如果早點隔離,降低感染風險,確實就沒有足夠的時間規劃配套措施,但如果要有充裕的時間準備,可能就要延後隔離的時間,孰重孰輕,個人心中一把尺。然而,如果能夠同時把這兩個面向放在心裡,知道隔離的緊迫性,以及可以逐步修正並降低隔離後的不便,包括家有小孩的該如何安頓,居家生活所需如何取得等等,各方面也都需要時間來應對。如此一來,只看到其中一個面向時所感受到的不滿和焦慮,則可能透過另一個面向的理解而消化了。

我也看到社群媒體上,不少人寫道,因為隔離,原本的行程取消了,於是家人多了許多可以相聚的時間,這我也有所體驗,為了宅在家,許久不下廚的我,也重新開伙,當然得到了孩子捧場,大呼好吃,這種居家生活,在忙碌的時刻,好像也是難得的小確幸。

也不少人工作受到影響,尤其是日做支薪的行業,以我來說,行動心理師的特色就是具有移動接案的自由度,但疫情一來,機構暫停服務,諮商也就停擺。工作減少,當然讓我感覺不安,可是多了在家的時間,也讓我得以靜下來。一件決定或處境,常常沒有絕對的好壞、絕對的對錯。


在一個經驗中同時看到正反兩面


見個案的時候,常常會聽見個案困在某一種情緒中,感覺受苦卻又無法離開。這種內在的衝突與不滿足,經常是導致負面情緒的來源。而治療師要做的,常常是反映在這個處境下的不同觀點,拓展個案對同一個現象有不同的理解與看見。

但記得吳老師常說:「治療師要發展自己的眼光」,把視野放在全相,而不僅有看到個案所見的那一面,或是跟著個案傾斜偏向某一方。我覺得發展自己的眼光這件事情,非常困難的是突破自己的經驗,跨出自己認知為正確或存在的現象,試著接受這件事也有背後的那一面。

以我自己來說,身為一個中年女性,很容易敏感到性別刻板印象,對女性的期待和要求。因此面對伴侶個案時,比較容易同理女性的一方,以我自己在關係中的感受,推論個案的感受。但若要發展全相,我不得不承認,男性有自己的苦。得要勇敢、看起來不被情緒困擾的苦,得要有成就、要撐起一個家的苦。當女性為家庭付出不是一種必然的時候,我也要逐步看見並且承認男性養家也不一定是所謂正確或一定得這麼做的行動。

在一個經驗中同時看到正反兩面,意指我無法只挑選對我有利的觀點去談,或是我喜歡的角度去要求他人滿足我、或配合我。在伴侶關係中,一定有我喜歡和我不喜歡的成分,當我兩部分都看見時,我能否妥協,或是接受我選擇留在關係中,就會同時得面對這兩個部分。


體會全相對我的幫助


但說到底,為什麼一定要發展全相的眼光呢?體會全相對於一個人、或者一個治療師到底有什麼幫助?

就個人我的部分,我覺得可以幫助我消化情緒。怎麼說呢?延續上述的例子,當我可以挪移到男性的位置上去思考不同角色的辛苦之處,或許我在伴侶關係中,就不至於產生那麼強烈的不滿、或覺得自己委屈的情緒。或許是某種心理上的平衡,也幫助我接納現況。

此外,理解全相也可以幫助我知道自己有移動的空間,一個女性不一定要停留在受苦、被要求付出的位置,也可以主動提出協商、討論自己想要的關係樣貌。吳老師談全相的時候,談到「虛與實」的部分,用在此處,則可試著感受自己在具體的生活面與比較抽象的心理或精神層面的需求與滿足狀態,以幫助自己調節情緒上的平衡感。

當個人我慢慢能在生活中體會全相,那麼個案陳述自己的經驗時,專業我也就比較能以全相的觀點去思考、傾聽和理解個案現在的位置與狀態,是否落入現象的某一邊,而沒有看見全相。有時候,對自己比較陌生的經驗,可能不知道全相是什麼的時候,但因為心裡知道現象不一定只有這樣,我也會透過與同儕或督導的討論,拓展自己對個案所談的現象,有更多的理解。

在疫情中,焦慮的情緒浮現,許多人都會不自覺地去搜尋讓自己安心的訊息,就像文章起始的圖,當你看見鑰匙孔透出光亮,是否有種朝那邊前進的衝動呢?但那真的是全貌嗎?

我自己所採用的方式,則是盡可能客觀地去理解目前的現象,但所謂「盡可能客觀」也只是一種努力的方向。畢竟每一個人存在的獨特性,就是一種主觀的意識。練習去看見全相,則可讓這樣的主觀中,包含更多元的可能性,存在自己的思考中,以發展出看待人世間的不同眼光。


2021年5月9日 星期日

培養「聽」的能力

 




作者:陳姝蓉   回應:劉珊宇


傾聽這件事,在任何一個學派的治療中,都極其重要。但連續幾次,不論是個別督導,或是工作坊中,吳老師屢屢提及,如何培養「聽」的能力,然而許多時候,我也都聽了,可是不一定有聽見,更遑論聽懂。

我自己把聽見和聽懂,分成兩個情境。聽見,是聽見案家互動過程的情境,而敏感到介入的時機點。聽懂,則是透過話語理解並且感受到個案當下的情緒、經驗、甚至內在的狀態。

前者,常常發生在案家互動過程,各說各話,但我常常聽著聽著,就錯過了介入的時機點。後者則是難以透過個案表達的各種面向,捕捉到細微的線索,作為評估的一句,甚至因為無法貼近個案而難以理解其真實的感受。


練習「聽見」重要的片刻


我先來講講聽不見的這件事情吧。前陣子個督的時候,吳老師聽完我的報告,問我:「他們兩個都講自己的,沒在聽對方說,你怎麼不介入呢?」我當時的疑問是:「他們有各說各話嗎?我怎麼聽不出來啊?!」後來在家庭動力工作坊中,又有了一次類似的狀況,扮演的角色兩人之間你來我往,老師立刻介入說:「妳們兩個都在各說各話,沒有聽見對方的表達,也沒有回應。」但在老師點出現象之前,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情況。

透過和老師的對話及討論,了解到當治療師聽著兩位家庭成員彼此對話時,不僅僅要聽他們對談的內容是否聚焦,同時也要聽他們溝通的型態能否良接良發。可能夫妻兩人都在談家事分擔這件事,但太太說著:「我好累、我想要你多幫一點忙」而先生回答:「我也很忙啊,每天回來只想休息」。

這樣的對話,聽起來好像談的是同一件事,但是先生並沒有「聽見」太太說累的同時,對自己似乎有個期待,同時也沒有回應這個期待,這就是各說各話。而治療師的功能,就是要「聽見」這個重要的片刻,並且引導夫妻雙方,重新在對話中,練習聽見彼此、並且能夠回應,如此才能促進兩人的溝通型態,逐漸可以良接而後良發。

但治療師要聽得見之前,我覺得還需要先建構一個對現象的後設認知,例如在上述的例子裡,當我自己對於「沒聽見」的現象是怎麼一回事不那麼清晰時,我就很難在聽的過程中,具有敏感度的「聽見」他們的「沒聽見」。這次,我透過個督和團體中的討論,幫助我把聽見的現象描繪得更清晰時,我在這部分的後設認知也就被建構了,這或許可以提升未來我聽見的敏感度。

其實老師做示範時,還有好多這種神來之筆,常常在討論時說:「誒,這就是要介入的時刻啊。」我想,後知後覺的我,只能仰賴持續接案、討論、閱讀、覺察等等方式,繼續擴充與建構我對「聽見」的後設認知。


練習放下分別心才有機會「聽懂」


再來說說「聽不懂」這回事吧。在督導過程中,吳老師常常問我:「你覺得這個個案想表達什麼呢?」繼續沿用上述的例子,我經常比較能懂太太的累,比較難以理解先生想休息的渴望。從性別、年齡和生活經驗而言,我通常能以我自己的經歷,同理太太的處境,而容易傾向批判先生不懂得體貼太太,或是只想著自己要休息。

但老師在某次在團督中,面對夫妻衝突的場景,治療師經常產生偏頗的立場,她說道:「我會有對錯分別的眼光,但沒有分別心」。意思是,就事實面來說,當先生只想自己休息時,太太確實就得不到幫忙,但如果從這樣的角度切入,可能限制了治療師對於先生一方的理解。

「沒有分別心」,我的理解是--治療師想要了解兩個人的態度是一致的,能夠開放地接納每個人,並試著理解他/她行動背後的意圖與動機,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面對個案時,若有一些偏頗,沒有打從內心的開放和接納,就容易在無意中,就忽略了進一步探詢個案的意圖,或是打斷對方的表達。

所以我覺得想要聽懂,得先回到自身,釐清自己的「分別心」在哪裡?每個人一定都有自己的地雷區,特別容易引起反移情的個案類型,此時分別心就容易出現在這類個案身上。有時候分別心常常是無意識的出現,我自己常常是運用與同儕的討論,多談談自己難以放下的情緒之後,再重新面對個案,就比較能開放與接納的傾聽。

我覺得這樣的狀態,可以用一杯水來形容。如果我原本的水,因為某些因素,有了紅色的顏料在裡面,當個案滴進來的是黃色的顏料時,那我看到的就會是橘色的。但如果我的水是透明的,才有機會如實地看到個案滴進來的黃色水。原本的紅色顏料,可能就是面對個案時的分別心,當把這個紅色傾倒過濾之後,我的水才可能變回原來的透明清澈。

我常常覺得,聽懂這部分,固然也需要後設認知的建構,對於行為背後的情感、想法有多一些假設,於是當個案講了表面的訊息之後,自己能有比較多的連結。但若受到分別心的干擾,即使有再豐富的認知,也可能還是無法貼近與理解個案真正想要表達的經驗。

短短兩個「聽見」與「聽懂」,看似簡單,但可能要窮盡專業生涯之歷程,都在學習聽這件事。讓我們一起來練習聽見與聽懂。


珊宇的讀後回應


我在看姝蓉的這篇文章,想到吳老師常會詢問,你是怎麼聽、怎麼看、怎麼想,方向在哪裡? 我時常會問自己,也會問個案,”你是怎麼聽的呢?”

吳老師在家庭動力與家庭關係工作坊時分享,我現在聽的能力提升,更加精準,但我認為吳老師增進的不光是聽的能力,同時還有看懂這個家庭系統和互動關係,以及對人的感受力,在聽家庭成員間對話的同時,與人接觸,也將對話放在家庭的情境和脈絡中,去理解他們的溝通和互動模式。

我尚無法全觀式的整合各種訊息,所以得從會談時的對話中繞一點路,要用時間來多體會與感受,但有了這樣的發現後,倒是會一直將系統的眼光放在治療地圖中,不斷的自我檢視和核對,來了解是否有將這家庭的樣貌,看得更清楚了一點,與這個家也更靠近了一些。



延伸閱讀:人文氣象報告的運用




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透過爬梳「脈絡」以更深厚地理解眼前的你們

 


圖片出處:家族治療師的練功房 p97 [1]


作者:陳姝蓉


今天剛督導完,請吳老師對於我的評估架構給了一些回饋。老師的回饋,都聚焦在更多面向地理解案家經驗發展的脈絡。這讓我想起在種樹工作坊中,老師經常提到關於「脈絡」的重要性。這件事情有點抽象,但卻又可以很具體與細膩的放在與個案的接觸過程中。

認真地查了一下「脈絡」[2] 這個詞的定義,節錄一段如下:「指知覺產生的時間、空間背景....不同背景關係可影響人們對於意義之理解....」。舉凡文化、歷史、家庭脈絡、關係發展的脈絡,都是一種情境背景,發生在個案所提及的關鍵事件中,這些脈絡的細節經常可以幫助治療師更具體地描繪個案的經驗處境。

以前的我常常忽略脈絡的重要性。舉例來說,與老師個督的初期,畫了一個家庭圖。圖示中,我不記得父母和孩子的年齡,談親子衝突時,我有點難描述,他們大概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些衝突,那時候親/子各是幾歲,處在什麼樣的發展階段。吳老師問我:「為什麼沒有詢問/或整理這些訊息呢?」當時答不上來,現在想想,應該是那時候的我,只急著想「解決問題」,沒有想要更深入地了解眼前這個家庭,所以我關注的都是問題相關的訊息,而不是發展相關的訊息。


所謂脈絡,就是一件事情發展的過程


關注問題或是關注發展,我覺得並非對立,而是不同的面向。如果只是關注在問題的層次,對於眼前案家的理解,經常會傾向片段、偏頗。比如親子衝突,可能只會看到父母的強勢,和孩子的叛逆。但是如果關注發展的面向,這是從小孩的發展來看,可能會更多了解,這個孩子小時候的氣質如何,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比較容易有反抗父母的反應,那時候家庭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從父母和婚姻的發展階段,也可以多詢問,生下這孩子的時候,你們兩位各自的心情如何?當時家庭的環境怎麼樣?照顧過程有沒有遇到哪些事情?以理解父母如何從一開始成為父母,發展成現在看起來強勢的樣貌。

當案家來到你、我面前時,其實就是個橫斷面,唯有透過細緻的回顧,慢慢地貼近,才能更深厚的理解,眼前的人,是怎麼長成現在這樣的。

延續上述的親子衝突情境,即使聚焦在衝突的議題上,仍然有其脈絡可追溯。比如可以看衝突發生的背景:什麼樣的家庭氣氛、或事件情境時容易產生衝突。或是看衝突的轉變歷程:一開始的衝突是什麼樣子,後來是否有些轉變,轉變的時間、情境、當時家庭成員間有沒有什麼變動。也可以看衝突事件中家庭成員的角色:有衝突的時候,都是誰先有反應,然後誰會接續發言?後來衝突都是怎麼緩解的,由誰來處理。


澄清脈絡是為了更加理解你/妳


上述的例子並非今天督導的議題,為了保密我做了修改。當我想在評估面向上聽取老師的意見時,老師給了我幾個回饋,都是澄清脈絡的方向。現在的我開始在會談中,有意識地詢問脈絡的起承轉合,但還是不夠細緻,想想這跟老師的差異在哪裡呢?我覺得有兩個部分可以與大家分享。其一,是我覺得我好像了解了,其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繼續深入下去。

若是前者,我只能說,過往的我,還沒有意識到關注脈絡的重要性時,其實很容易腦補自己的內心小劇場。聽到個案說他覺得父母都不愛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好可憐,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但我很少去問,什麼樣的互動下,他有這樣的感覺,這樣不被愛的感覺有多久了,有些特定的情境會使這樣的感覺更強烈嗎?

不要小看自己腦補的能力,這其實都是治療師內在的投射,對於「父母不愛他」,常常是「一種不愛,各自表述」。唯有讓個案自己好好地訴說那個不被愛的經驗時,所被聽見和被理解的,才有可能稍微貼近個案的內在。現在的我,可能腦補得少了點,但有些部分,好像還是會處在一種以為自己已經理解的狀態下,就帶過了。

如果是後者呢,我今天卡住的地方,也試著發問,但個案不太想說,或者是我不知道他為何不想說,此時我就放棄了。在治療師自己的部分,老師今天問了我一句:「妳好像在接觸的時候有點退縮,是怎麼了嗎?」這時候我釐清自己的狀態,發現我確實有些自己的情緒,阻礙了我想了解個案的行動(這又回到個人我的覺察)。

當然個案不太想說,一定也有個案自身的狀態,與其逼問個案,老師更常說的是:「順著個案的流,加入他/她」,適時地在個案說到和父母衝突時,依照還想多了解的情境,多問一句「每一次都會這樣嗎?還是這次有些什麼不同?」或是「和爸爸或是媽媽比較容易衝突呢?」,如此,就有機會把個案描述的經驗,更加立體且豐富地重現在腦海中。

至於該在脈絡的流裡,如何發問,問哪些問題,這又是另一個主題,牽涉到對個案的概念化中,哪些訊息可以幫助治療師理解案家的動力、現象與經驗。

行文至此,我想回到文章一開始,吳老師上課常用的圖做為結尾,再一次提醒自己,在你與我互動的過程中,一直需要同時關注的,還有互動當下的脈絡-時空、情境、背景狀態。



同場加映:種一棵獨特樣貌的專業之樹



[1] 黃雅羚、李雪禎、陳孟芳、石麗如、潘怡潔、蔡聖茹、陳姝蓉、黃玫穎(2019)。家族治療師的練功房:轉化、成長與精進,台北市:張老師。

[2] 國家教育研究院(2012)。脈絡 Context,from https://terms.naer.edu.tw/detail/1308728/

2021年4月1日 星期四

種一棵獨特樣貌的專業之樹




 

作者:陳姝蓉


種樹工作坊,是吳老師近幾年來,作為家族治療訓練的主要課程,許多不明究理的朋友,常問我說,這是教怎麼做園藝的課嗎?雖然不是種一棵真正的樹,但意象上,確實很像是種植一棵樹的過程。顧名思義,老師希望透過體驗性課程的引導,讓參與的人像是播種一樣,經由討論、練習作為灌溉的水分與養分,逐漸發芽、成長。因此,工作坊本身,是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不至於有太大的危機(比如颱風那樣的破壞性),卻能在彼此的對話中,有所學習。


發展專業之前先探索「我」自己


至於要學習什麼呢?其實就是探索「我」這個人,有著什麼樣的特質,能發揮什麼樣的長處,如果以種子來比喻,我是一顆什麼樣的種子,我得要了解自己的這部分。因此,每次的種樹工作坊,老師一定會提到兩個關於我的描述是:「個人我 (Personal Self)」和「專業我 (Professional Self)」。

在很多學派裡,也會提到治療師的自我覺察。但我覺得仍然比較偏重在「專業我」這方面。我舉個例子來說:某次我在會談中,用了一個特定的名詞,描述了個案的狀態,此時個案馬上非常不高興,認為我不該把這個描述放在他身上。如果從專業我的角度來看,我會開始反思,是否我對他的理解有錯誤?或是試著了解,為何他會有這樣的情緒反應,於是基於這樣的反思,我可以思考如何回應。

在專業我的覺察,可能會停在這樣的狀態。但有時候,吳老師會進一步追問,那姝蓉-「你這個人的感受是什麼呢?」以上述的例子,我可能有一點懊惱,我怎麼那麼不小心,任意地使用個案沒有提到過的名詞,這是否把我的想法強加在他身上了?雖然這樣的情緒並不明顯,但捫心自問,確實有那麼一些自我批判,而且我驚覺,當我選擇這個名詞時,我好像也不經意把個案放在某個特定形象的族群中。而這部分的覺察,便是「個人我」的探索。

說實在的,剛開始學習的時候,常常覺得老師有點吹毛求疵,問這麼仔細幹什麼呢?我這樣的懊惱,也是求好心切吧(努力合理化XD)。但後來,漸漸體會到,這些個人我,常常帶有某些內在的假設、信念或價值觀(就是內在冰山),在潛意識中影響著當下的自己,說出這些話,而這些訊息,可能帶著對個案的不認同或是評價,進而在很隱微的氣氛中,影響了治療關係。就像上述的例子,因為個案對我抗議了,當我也不回避,且試著檢視自己的信念,於是發現自己無意間把個案歸類了,但個案並不需要這樣的歸類,他需要是他本身的經驗能被我聽懂和接納。

吳老師常說:「這樣接觸自己、探索自己的努力,是一輩子都要下的功夫」。並不是要達到完美,而是要知道自己這顆種子,有些什麼樣的個性、特質,可能會在哪些議題上特別容易敏感,或是有哪些擅長之處可以發揮,有了這樣的理解之後,面對個案才能清清楚楚,並且找到自己學習的方向,懂得種子的特性,才知道要給自己怎麼樣的養分、水分和陽光,而不會白費工夫。


不害怕長出自己的樣子


種樹工作坊中,另一個老師很常強調的重點是:「長出自己的樣子」。其實我一開始也不相信這句話(哈)。因為我向來成績優異,所以總是很想當一個好學生,想說出老師覺得對的答案,也就是所謂的標準答案,但每當老師說「這沒有標準答案」,我便覺得困惑?那老師給我回饋時,不就是正在指出我說錯了、或者我想的方向是不對的嗎?但我慢慢體會到,老師真的沒有要給我標準答案啊,每一個回饋,都是一種引導,想幫助我更貼近自己,開啟我探索自己的可能性。

以上述的例子來說,每次吳老師對於我的專業我、和個人我有了一些接觸之後,常常會多問一句:「那你現在知道自己是這樣的話,再來一次,你打算怎麼做呢?」透過自己學習的經驗,找到不同的方式重新面對個案,當然老師也會示範,或是給我一些回饋,讓我更意識到自己卡住的地方,但也從不強迫我如此複製她的做法,保留我這個人可以擁有的創意和空間。

在上課中我感受到,老師站在督導的位置上,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學習的步調,但並不干預我如何發展,而是靜靜地觀察、深度的理解,適度地給予回饋,幫助我更認識自己。這樣貼近但不主導的態度,其實就是與人接觸的示範。

很長一段時間(大概有十年之久),在專業學習上,我常感覺挫敗,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出老師所示範的治療,但這一兩年,我自覺得有進步,並不是馬上像吳老師一樣自在而穩定地面對個案,而是接納了我現在的樣子,不再只是模仿,而是朝著成為一個-對專業我和個人我都更有意識與覺察的治療師而努力。畢竟,如果我只是棵七里香,那就不要幻想我能像松樹一樣高大,但至少我有著屬於自己的淡淡香氣,並且繼續努力地吸收養分,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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